一個月的時間是多長?等待支薪的日子?1/6個球季?還是體重增加了500公克所需的時間?
我一向對一個月沒什麼概念,一直到暑假期間,大女兒出國一個月。
我發現我如此想念她,擔心她吃睡各方面不舒坦,也擔心印象中治安不好的美國,會危及她的安全;我甚至夢見她一兩次---回到機場,我開心摟著她,不停親吻她的臉頰。
這一個月對我而言,簡直度日如年;一個月的時間,原來如此具體而碩大,我每分每秒啃噬它,希望它趕快過完。
終於,在焦急而痛苦的等待中,大女兒回到台灣;我和妻凌晨5:30趕到中正機場,把她接個滿懷。
她到美國幹什麼呢?去參加史丹佛大學的經濟學系夏令營。
不過重點不在經濟系,而是這個夏令營在學術討論之餘所安排的一些人文關懷、社區服務活動,那是她真正有興趣的。
她們深入社會底層,混進遊民生活圈,實際住進貧窮家庭裡、照顧自閉症兒童,甚至下鄉種菜,學習有機農業的栽植、、、等等,我很驚訝在台灣一向嬌生慣養的她,居然彎得下腰來,用謙卑的姿態,向人民和大地學習。
她對我說:爸,如果我這輩子曾自行做了什麼重要而正確的決定,那就是去參加這個夏令營了。
她說起一些上課之餘,所參與的活動,我們全家聽了都動容不已:
到自閉症兒童之家,這裡專門收容連父母親都已經放棄的自閉症兒童;她們進去做義工,陪他們做一些活動,剛開始時,這些小孩子排斥她們,後來逐漸接納她們,願意跟她們互動;其中一位團員帶著一台相機,小孩子對相機很好奇,紛紛要求借來用,這個團員答應他們,但交代說要好好保護保管,不要摔壞;後來發現每一個輪到用相機的人,都謹慎的用雙手握緊、掛在胸前,唯恐摔壞,在交給下一個人之前,也是兩人兩手,很謹慎的交接,好像是轉移很貴重的物品般,看了令人動容。
其中一位嚴重自閉症兒童,到最後一天,才願意接納她們,他也借了相機去拍;結果發現,這位兒童所拍的照片,居然是所有小孩中最好的,甚至比團員們還出色,臨別時,團員們對這位小孩說:你很有藝術天份,永遠不要放棄相機。
還有一次,大女兒被分配到一個貧困的家庭,她要參與他們兩天的日常作息,而且要完全按照這個家庭僅有的所得來過活,不能用台灣帶來的金錢度日;這個家庭,父親失業,母親抱病打工,三個小孩中,一個是無收入的未婚媽媽,另外兩個還在就讀公立小學,沒有醫療保險,房子是租來的,已經積欠房租兩個月,她們靠社會救助,很勉強的在社會底層過活。
大女兒說,她跟著他們一起生活,跟著喊爸爸、媽媽;但起床後沒有早餐吃,要到隔鄰乞討,隔鄰跟他們一樣窮,於是只好到州政府的社會救濟處領餐點,她去排隊,忍受異樣的眼光,要了一些麵包回來,全家一起吃個精光;她說,她一面吃一面哭,原來在她所熟悉的世界之外,還有這樣的人生。
吃完早餐,她到史丹佛去,繼續上課,但她發現她完全沒辦法好好上課,因為晚餐沒有著落,她還要趕著去排隊,她整個人的心思都在這,好不容易熬完課程,她趕去排隊領完麵包,回到「家」,又剛好碰到房東來催租,一陣求饒下跪、拜託後,社會局的人來,難堪才總算落幕。
她住了兩天、赤貧了兩天,她告訴我:她終於知道貧窮最大的罪惡在哪裡:貧窮人家的小孩子沒辦法好好上學,因此貧窮會遺傳,窮人完全無法翻身。
她說,能幫助窮人翻身的政府,才是好政府。
她又到有機農場,學習種菜,擠羊奶、牛奶;那兩天的生活,學校規定全部要自給自足,於是她們去菜園拔菜來煮,拔多少就要種回多少,擠多少牛奶就要割多少牧草來餵牛,釣魚來吃的,要放回魚苗,吃肉的,要幫忙餵豬;所謂「不作不得食」,這裡發揮得淋漓盡致。
她給我們講述這些,我們全家聽得津津有味,甚至眼眶泛紅;又說起臨別前夕,這些來自世界不同國家的學生,彼此之間,依依不捨、哭成一團,難忍離情;我們的靈魂彷彿經過一場洗禮,同時,我和妻也都深有同感:大女兒,真的長大了,不一樣了。
大女兒的這一個月,除了徘徊於史丹佛大學的長春藤蔭廊,沉浸於古典學派的經濟學理論氛圍中之外,還學到什麼呢?我想,就藉由她自己所說,來做結語吧,那就是:人道關懷、人本尊重、綠能環保,以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普世關懷情操吧。
這一個月,對我而言,也是歡喜迎接大女兒成年禮的一個月吧。
- Sep 04 Sun 2011 0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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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熊抒懷】大女兒的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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