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以下是本月壽星,祝這幾位同學生日快樂!!
小慧君、宋皇上、潘X祥、葉基哥、崔小麟、乙老師、王X銘、廖X峰
宋皇上和崔小麟竟然還是同一天生日哩。
「大唐狄公案」之「黃金案」雖然收視狀況不佳,完全不敵乙老師自編自導自演的「『某些班』系列疑案」,但總要有始有終、有頭有尾,今天就來把它貼完。謝謝那些曾經點進來看的同學(即使您是誤按到,也謝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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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馬榮、喬泰興高采烈地趕回「陶朱居」,只見金昌一個在獨酌,卜凱則已醉伏在桌上,「呼呼」打鼾。
金昌揖禮道:「你二人來得正好,快將這廝弄醒。我們已與玉珠商定,今夜她答允陪我們去逛番仁里,那裡的小妖精們可迷人哩。」
喬泰聽說今夜能逛逛番仁里,心想正好開個眼界。狄公是不輕易差遣他們去那裡的。又聽是玉珠小姐作陪,心中大喜,便大聲將卜凱喚醒,不由他分說,與馬榮兩個一邊架起一條胳膊,攙扶著他隨金昌出了酒店,直奔河邊渡口。
小舟很快划到花船前,玉珠果然盛妝描抹了,立在船欄邊等候。
喬泰深情地望著她,她也朝喬泰微微一笑:「你二位怎地也來了?」喬泰小道聲:「這兩日正想死你呢。」四人上了花船。
喬泰暗裡捉了玉珠的手腕又問:「玉珠小姐今夜陪我們去玩番仁里?聽說那裡花樣新鮮,五光十色。」
玉珠淡淡一笑:「你先來我房中坐了,我有話與你說。」喬泰點頭,跟隨玉珠下了後艙。
玉珠沏了一盅香茶捧上。
兩個正親暱說著話,金昌進來道:「喬大哥,馬大哥上面喚你去哩。」喬泰不悅,心中雖留戀著玉珠,又不知馬榮叫他有何事,只得硬著頭皮走上船面。
且說馬榮與卜凱正在船頭賞玩,金昌則去與鴇母陪話。
卜凱道:「馬榮弟,我與你去船尾看看如何?」
馬榮道:「船尾堆屯著貨物,又有什麼好看的?」
卜凱一手牽了馬榮,便往後面船尾方向走。船尾聚著五六個船工在閒聊,見馬榮兩個過來,都止住了話頭,屏息不吱聲。卜凱大聲笑道:「你從這船尾向海口望去,雲日猶如一線彩弧,海水幽藍,明星照耀,正是人間難得的奇景。」
馬榮看了半晌,並不甚覺有趣,便繞過船尾欲回去前艙找相好的女子。忽瞥見鐵錨邊上擱著十幾根舊禪杖,正與他們在小菩提寺後殿神龕下見到的一模一樣,心中不由狐疑。正躊躇間,卻見喬泰尋路而來。
「馬榮弟,叫我來有何事?」「你且看這些根禪杖,這花船上如何也有這勞什子?莫非船上也躲藏著和尚尋歡作樂哩。」
喬泰也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只覺可疑。
「馬榮弟,我們須留個心,暗中查訪,倘真撞著有和尚,定不輕饒。」
「咦,喬泰哥,你如何不去陪侍玉珠小姐?」
「不是你喚我來的麼?」喬泰不無埋怨,「就來看這堆破禪杖?」
馬榮這時乃發覺卜凱不知到哪裡去了,忙問:「誰叫你來的?」
「金昌來傳的話,說是你喚我。」
馬榮叫道:「上他兩個當了!你快下艙去責問金昌,我這裡尋著卜凱,定要問個明白。沒想到我們今日倒被他兩個消遣了。」
喬泰趕回後艙,艙門緊閉,裡面傳出一聲聲痛楚的哀泣。喬泰一腳將門踢開,見金昌一把揪住玉珠頭髮,一手持皮鞭正在抽打她。玉珠滿身血痕,幾乎昏厥過去。
喬泰怒從心起,大吼一聲,正要上前擒拿金昌,不留意猛地絆了桌腿,撲倒跌地。
金昌嚎叫了一聲,從腰間抽出一柄匕首回頭對準喬泰背脊正待刺下,玉珠躍起一把拖住金昌大腿大聲叫:「喬大哥,快逃!」
金昌猛一揮手,匕首刺入了玉珠胸膛。
玉珠慘叫了一聲:「喬大哥,他們正偷運黃金哩!」喬泰聽了,如霹靂轟頂,站起身子,一手揪住金昌臂膊,劈頭蓋面便是四五拳,打得金昌鼻門破裂,腦漿血水一齊流淌。忙又回頭抱起玉珠,玉珠已經不省人事,血流滿身,嘴裡還不住念著「喬大哥」。
喬泰抱起玉珠剛要出後艙來,見馬榮趕到,便將這事說了。兩個將玉珠身子托上船面時,玉珠已氣絕。
月光照在玉珠慘白的臉面上,如一朵潔白的梨花,正是嬌麗怒放時節,竟橫遭風雨,不幸凋喪!喬泰懊惱不已,用拳頭只捶打自己胸脯,熱淚橫流。
半晌,乃道:「馬榮弟,玉珠小姐臨死前說出,金昌一夥正陰謀私運黃金。」馬榮一手托起金昌待欲盤問,見金昌歪倒了頭,口中流出一塊一塊的污血,一摸脈息早沒了。
喬泰輕問:「馬榮弟可曾尋著卜凱那廝。捉住了他,不愁問不出私販黃金的內情來。」
馬榮憤憤道:「不知什麼時候讓他逃之夭夭了。」
喬泰拭去了淚水:「我們此刻即命老鴇及船工將這條船停泊到河口的霓虹橋下,隨即回縣衙去禀告老爺。」
馬榮點頭,忽又想起什麼說道:「適才我聽卜凱說及,這條船的船主就是那丟了老婆的顧孟平。金昌一夥倘真的走私黃金,這顧孟平想來也難脫干係。」
二人回到船頭,老鴇及眾船工早驚惶失措地圍聚在那裡,一個個嚇得瑟瑟發抖。
馬榮見遠遠水面上漂著一片小舟,船上正立著卜凱,竟在放聲長歌哩,心中好不氣惱,只恨得牙癢癢,一味頓足。
第十四章
喬泰、馬榮回到縣衙已經半夜了。那條花船已被羈押在內河口的霓虹橋下,喬泰從城東門分撥出四名士兵在那裡看守。
狄公與洪參軍還在書齋議事,喬泰、馬榮兩個將適才發生之事一無遺漏地詳細禀告。又猜測道:「金昌一夥私販黃金,會不會與那些和尚用的舊禪杖有關聯?」
狄公聽罷,慢慢點頭道:「那些破舊禪杖不無蹊蹺,但與奸徒走私黃金又有何干系?我想來這花船倒是與小菩提寺甚而白雲寺大有關聯。」
喬泰道:「這花船是顧孟平的產業,委託金昌管視的。」
「可惜金昌已死,這內裡許多勾當,不得審知。縱傳來顧孟平,又能問出多少東西?何況這老先生正為丟失妻子惶惶不可終日哩。」狄公又嘆了一口氣。
馬榮道:「金昌雖死,卜凱還在。他適才雖脫身而逃,我們只須出一海捕文告,看他能跑到天涯海角去!再說,金昌與卜凱參與走私黃金罪行,他們的東家顧孟平、葉守本真的能推得一干二淨?拿來大堂一拷問,不愁他們不說。」
狄公搖手:「顧、葉二人暫且不能驚動,沒有確鑿證據,怎可貿然拿來大堂?依我看,卜凱則最是個可疑人物,卷在漩渦正中,行止又十分怪僻。事發後雖已逃遁,我這裡立即簽畫海捕文告,明日一早各處張貼,務必追拿到案。」
喬泰沮喪道:「玉珠小姐為救我性命,為告發這幫歹人而殞命,端的可憐。前任王縣令不也是認她可靠才將那個漆盒交付於她保存嗎?當時我只需暗中留心,用言語寬慰她,她一心信賴官府,說不定還會吐出許多秘密來。可惜竟一時三刻香消玉殞,飲恨而死。」說著不禁墜下兩行淚來。
狄公寬慰道:「事已至此,你也不必太傷心了,破案後我們一定與她厚葬。此刻已過午夜,你倆且回去睡了,明日一早我即審理此事。」
翌日早衙升堂時,衙門口廊廡處照例已站了許多看審的百姓。一聲銅鑼響,三通鼓畢,狄公烏帽官袍上下齊正,剛在大堂正中坐定,葉守本踉踉蹌蹌,跪上堂前叩禀道:「小民葉守本見衙門口貼了海捕文告,捉拿卜凱,特來叩見老爺,有話申明。」
「說吧!」狄公見葉守本一臉是汗,故意冷淡。
「老爺明鑑,這卜凱行止怪僻,嗜酒如命,他在外倘若有無視王法、作姦犯科之事,小民概莫能管,也與小民船塢經紀無關。」
狄公問:「葉守本,本堂問你,你是幾時僱聘卜凱為你的經紀人的?」葉守本答曰:「回老爺話,小民重金聘定這個卜凱前後也只十天,他是京師好友曹賁引薦來的,這曹賁乃是縣學曹鶴仙先生的族兄。」狄公一拍驚堂木:「卜凱既是受僱於你,他作姦犯科的行止你為何不告?就憑這一點,也要將你關進大牢。何況,你本人是否與卜凱合夥同謀,狼狽為奸,本堂還須認真查核。來人,先將這葉守本拘入大牢候審!」
兩邊衙役一聲答應,上前來用鐵索套了葉守本。葉守本大呼冤枉,被衙役拖下了大堂。
狄公正想著顧孟平是否也會主動到堂辯白,顧孟平已爬上堂來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口稱「知罪」。
「金昌與卜凱兩個是一丘之貉,只緣小民一葉障目,人妖不分,重用了他。如今想來這罪孽如何推諉得去?昨夜花船發生之事,我已見衙門文告,金昌膽敢抗拒官府,行凶殺人,咎由應得。那花船正是小民的船產,如此說來,小民罪孽遠過葉先生。望老爺厚罰,決無怨言,只盼衙裡早日捉到罪魁卜凱。」
狄公道:「顧先生不愧是通達之人,既已知罪,本堂也不深究了。金昌已斃,這事只追卜凱一人。卜凱在逃,故本堂拘押了葉守本。其餘人等暫不追究。等捉拿了卜凱,供出原委罪行細節,再行頒告。」
狄公拍了一下驚堂木,正擬斷判范仲、阿廣之案,忽見一個滿頭珠翠、油光粉面的婦人牽著個年輕女子擠出人群,跪到了堂前。
「賤婦人東門內荷香行院院主廖氏,老爺明鏡高懸,望將這個行跡蹊蹺的女子照出原形來!她在敝院躲藏了兩日,今日不得不將她押來見官。」
狄公見那女子汗巾遮了半邊臉面,忸怩羞澀地跪在堂下,似是十分膽怯。
「你叫什麼名字?」狄公和顏悅色問那女子。
那女子低著頭,只不吱聲。
廖氏道:「這小淫婦牙口甚緊,至今不肯道出姓名來。」
狄公道:「廖氏,你先將這女子的來歷細說與本堂聽來。」
廖氏重重叩了一個頭,禀道:「前天,天剛濛濛亮,卜凱先生將這女子帶進了我們行院。與小人說,這是他新納的妾,為此他太太氣得半死,閉門不納,不得已領她來荷香行院暫住幾日,讓他慢慢勸說太太回心轉意。又交付於我十兩銀子,要我替她備辦衣裙首飾,餘下的歸我,求我幫忙。又說,哪日太太答允了,他立即親自來接去。
「小人見那女子披著件袈裟,雖覺可疑,但見她渾身顫抖,模樣十分可憐,便依允了。今日一早乃聽說卜凱犯了滔天之罪,衙裡正在緝捕。小人哪裡再敢隱匿,立即將這女子帶來衙門報官。望老爺明鑑,問清這女子來歷身份,小人也好脫干係。」
狄公聽罷,拍了一下驚堂木,轉臉喝問道:「摘去汗巾,快說出你的姓名、宅址和你與卜凱的關係。再不開口,動起刑來,枉苦了皮肉。」
那女子慢慢抬起頭來,一對水汪汪的眸子望瞭望狄公,乃伸手摘了遮面的汗巾。狄公望去,卻原是一個十分標致的女子,年紀約莫二十歲光景。「奴家姓曹,名英,丈夫即是適才老爺問話的顧孟平。」
第十五章
堂下看審的百姓一陣嘩然,一個個睜大了眼睛望著大堂上的女子,議論鼎沸,狄公也嗟嘆不已。
「肅靜!肅靜!」狄公連連敲著驚堂木。
堂下頓時鴉雀無聲,一個個豎直耳朵、伸長脖頸靜聽狄公問話。
「原來是顧夫人。你丈夫來衙門申報你失踪了,如今又驀地出現,難怪眾人詫異。你且將十四日與你胞弟曹文在官道口分手後的際遇細說一遍。」
曹英兩頰緋紅,猶豫了半晌,便開了口。
「那一日與兄弟在官道口分手後,正遇上縣衙裡的范二爺和他的僕從。他的田莊與我娘家是近鄰,故舊時相識。范二爺說他也是回城裡來,正可陪奴家一陣。奴家怕那小菩提寺有鬼,一時糊塗貿然答允。
「行到范二爺田莊前,他支開僕從去向佃戶裴九催賬,將奴家騙至一棟茅屋內,百般輕薄,又許願將奴家帶去登州。奴家不從,他便施暴,奴家力弱,終被這禽獸玷污了。奴家哭得死去活來,他則用刀威逼我與他同宿田莊。奴家無奈,只得佯應了,只等半夜他睡熟時乘機逃脫。
「半夜,范仲剛睡著,奴家偷偷爬起正想下床來,忽見窗口跳入一黑影,朝床前撲來。奴家驚恐萬分,閉上了眼睛。只聽得一聲慘叫,范仲的脖頸被剁斷了,鮮血濺了奴家一臉。那黑影沖我叱道:『你這反复無常不要臉的小淫婦,也吃我一刀,解我心頭之恨。』奴家嚇得縮起了脖根,又聽得『咔嚓』一聲,只覺脖根一陣冰涼,便不省人事了。
「奴家醒來時,已躺在一輛木輪車上,旁邊躺著范仲的屍身,我們兩個滿身是血。夜風吹來,陰森淒涼,奴家隻疑心是到了陰曹地界。正胡思亂想間,那木輪車猛地一側,奴家與范仲的屍身被翻倒在地上。那兇漢用樹枝亂葉將我們覆蓋了,便悄悄離去。
「等那兇漢走遠了,奴家掙扎著爬起,見是一處桑樹林,四面全無人跡。一摸脖根,撕裂般疼痛,但頭顱尚可轉動,乃知只傷了點皮肉,沒斷性命。正等尋路回去,遠遠見一和尚搖擺走來。奴家躲閃不及,那和尚眼尖,過來一把揪住奴家,齜牙笑道:『你這蹄子荒郊半夜袒胸露乳的,可是專等著我來?』奴家大聲呼救,那和尚一手摀了我嘴正欲施暴,忽聽得桑樹後閃出一條漢子,叱道:『大膽賊禿,竟敢半夜劫持良家女子!』和尚一聽,疑是鬼神追隨,嚇得突然頹倒,身子抽動了幾下,便昏死過去。」
狄公連連點頭,吩咐遞上茶水與曹英。曹英推過。
「曹英小姐,來人可是卜凱?」狄公忍不住插上話頭。
「來人正是卜凱先生。老爺,恕奴家妄言,卜凱先生端的是個正人君子。他非但不欺侮於奴家,而且護送奴家出了桑林。他見奴家內衣單薄,便剝下那和尚袈裟來與奴家披了,又說和尚心口冰冷,恐是死了,遂親手埋了那兩具死屍,一面向奴家問長問短,百般寬慰。
「他說單身女子半夜行路不便,便領我去了荷香行院,親手交納鴇母十兩銀子,要她替我買辦飾物,梳妝穿扮,佯稱是他納的小,只等風波平靜,再將奴家領出送回夫家。如今聽說衙門佈告要捉拿卜凱,道他犯了王法。依奴家看來,卜先生不像是犯法的歹人,倒有點是做官人的氣象。奴家這裡句句是實,望老爺看了奴家薄面,詳察就裡,千萬莫冤屈了無辜。」
狄公聽罷曹英這一番敘述,果然句句中款,條條落實,料來不是胡編虛供。乃判曹英放歸夫家,著顧孟平當堂領回。曹英叩頭再三謝恩。顧孟平肚中怨憤,又不敢拂逆狄公意旨,只得自認晦氣,上堂來謝恩將曹英領回不題。
第十六章
退堂後狄公獨自一人坐在書齋中啜茶,肚中不免又轉思起那宗黃金走私案子來。
顯然,這蓬萊縣潛藏著一個走私團伙,而卜凱可能便是首魁。他是理財的聖手,幹這骯髒營生,不是首魁也是要犯。罪犯們將黃金偷偷從海外運進,瞞過邊關,再偷運到各州縣去散售,牟獲巨利。他們的手法或許正是將黃金鑄成細條嵌入禪杖的長柄裡,偷帶上岸,邊關的守卒對和尚的法器從來不多盤查,故正好做此手腳。
想到此,狄公傳命喬泰、馬榮分別去霓虹橋下顧孟平的花船和小菩提寺後殿神龕將兩處的禪杖全數取回衙門細查。
喬泰、馬榮走後,狄公又思索起王縣令被暗害一案。謀害王縣令的動機至今不明,偷放毒藥的漆匠究竟受何人指派?他的書札信函為何到了京師竟不翼而飛?而這裡他的宅邸又不留下片字只語,那冊僥倖發現的簿冊,除了卜凱,也沒人可能參破。
狄公反复猜度,忽然想到王縣令遇害會不會與眼下的黃金走私有關聯?或許是王縣令勘破了他們的陰謀,記錄下他們的罪跡,故招惹記恨,以致被暗算身死。
白雲寺的慧本極可能捲入這樁罪行,銅佛龕的石梁前倘稍一不慎,自己豈不同樣步了王縣令後塵,又有誰會疑心這中間藏匿有罪惡的陰謀?這陰謀與毒死王縣令的陰謀有一點神合,即讓你自己去死,殺人者洗淨了手,站於岸邊冷覷。
那麼,除了白雲寺的慧本,同伙的要犯還會有誰?顧孟平也可疑,金昌是走私黃金的重犯,那條夾帶禪杖的花船正是他委託金昌經營的,他難道是真的一點不知情?這時他忽地記憶起葉守本禀告海上可疑的跡象來,心中似乎又明亮不少。──倘顧孟平果是參與犯罪,那個曹鶴仙也難脫干係。他一個宿學老儒,一向崇孔孟排佛老,卻非要將如花似玉的女兒嫁給一個年過半百而虔誠禮佛的殘瘸老人,豈不可疑?想著想著困倦已極,不禁伏在書案上睡著了。
狄公恍恍然醒來時,洪亮、喬泰、馬榮已在旁邊等候半日了。
喬泰、馬榮禀:經查檢,所有禪杖的長柄皆是中空的,但並不見著有黃金藏匿。
花船上的五個船工與那老鴇已押入大牢收拘。卜凱至今尚不見影踪,他們已派人去「陶朱居」監視守候。
狄公沉吟良久,口中念著:「卜凱,卜凱。」
洪參軍道:「老爺,適才巡官來報,吳山已在南碼頭馬市被捉住,我已命南門守卒迅即解來縣衙。」狄公點點頭道:「對了,洪亮,你此刻即去放了裴九父女,將葉守本也放了,並致歉意。告訴葉先生等案子結束,我將親自去他宅府拜訪。」
洪亮遵囑,剛要走出書齋,又回頭說道:「老爺半夜還要去白雲寺參加銅佛啟行慶典哩,此刻乘早好歇息一下吧。」
狄公眼睛忽地一亮,胸中豁然洞明,自言自語道:「莫非機關正在這裡?破案就在今夜。」
第十七章
東門外,自日落時分起便亮出一片燈火,百姓早就听說白雲寺要舉行銅佛啟行慶典,一時萬人空巷,恰如潮水般擁出東門,來白雲寺觀看盛典。
近午夜時,白雲寺外已圍得密匝匝水洩不通,百姓手上提著各種燈彩,匯成一片波濤翻滾的燈海,天上的星月反倒黯然失色。
一陣銅鑼響,兩邊八名衙役雁行而出,手持水火棍開道,百姓紛紛讓出一條路來。
狄公官轎儀從簇擁,浩浩蕩盪到了白雲寺山門,慧本率眾僧早在山門口恭候。
山門大開,天王殿內巨燭高燒,香煙氤氳,幡幢寶蓋層疊,鐘磬佛號連綿。幾十名身披猩紅袈裟的老僧八字排列到大雄殿下,各持法器引吭唱吹。大雄殿下早搭起一座高台,高台四周圍了一圈燭火,正中巨幅黃綾遮蓋了一尊坐佛。佛座蓮花下紮了四排木槓,三十六名年輕寺僧袒露一條胳膊,恭立高台兩邊。
高台前端正坐了大施主顧孟平,旁邊空著一個座位,後面黑黝黝幾排施主。狄公由慧本引導來到大雄殿前的高台下,顧孟平忙站起長揖施禮,眾施主也一齊拜揖,擁狄公在顧孟平右首坐下。
兩邊眾僧又擊起鐘磬,敲動木魚,高唱經咒。慧本一手持麈尾,一手持大觚,步上高台繞坐佛一周,一邊將大觚內法水潑灑。隨即下高台將大觚傳於狄公,請狄公首禮。狄公恭敬接過大觚向坐佛行禮,又將觚內法水盡灑在蓮花座下。
慧本接過大觚遞於侍僧,傳命大佛啟動,一面閉目捻珠,口中念念有詞。
兩邊三十六名轎手一聲答應,正要抬起銅佛,狄公已步上高台,示意眾人肅靜,他有話說。
狄公道:「今夜無量壽佛啟行,移座東都白馬寺,恭逢隆盛慶典,本縣特來致賀。但本縣聞報,銅佛鑄作時選料未精,火候有欠,故多瑕疵,雜駁無光。本縣為維護白雲寺暨蓬萊縣聲譽計,傳命匠工複驗,惟祈補救,以免佛面有玷,貽笑天下。」眾人叫了一個個驚愕得面面相覷。
喬泰、馬榮跳上高台,用手掀揭去那幅覆蓋坐佛的黃綾。
佛像暴露,頓時放射出黃澄澄奪目的金光。
衙役兩邊已護定高台,被攔在天王殿下的眾百姓如決堤洪水一般擁到了大雄殿前。
馬榮挽袖,揮劍朝佛耳猛地砍削,只聽得鏗然一聲,寶劍折斷了利刃,撒落下幾絲屑末來。馬榮撇了寶劍,摀住震得劇痛的虎口。喬泰從地上撿起那幾星屑末交於狄公。
狄公高聲宣道:「這尊無量壽佛不是生銅鑄的,而是用黃金鑄成的。這幫膽大包天的罪犯竟利用這種手段走私黃金,妄圖謀取巨額不義之財。本縣傳命將寺僧慧本及顧孟平、曹鶴仙等人一併拘押,靜候審理。「他們一夥從海外偷運黃金入境,辦法是將黃金細條裝嵌在禪杖的空心長柄裡。由顧孟平的船運來,先藏在西門外小菩提寺後殿的神龕下,最後聚集於白雲寺,由慧本監督熔化,鑄成這尊無量壽佛。借坐佛移座東都白馬寺之名,行偷運販售之實。」
「顧孟平是這夥罪犯的首魁,他不僅在蓬萊夥同慧本組織了一個嚴密的走私網,而且還毒死了前任縣令王立德!」
顧孟平頹倒地上,口喊冤枉:「偷運金佛是真,小人不敢抵賴,可我委實沒有謀害王縣令的性命啊!這殺人的罪名小人如何擔當得起?」
狄公冷笑一聲,從懷裡拽出那個紫綾包袱,迅即解開:「我且不說其他罪證,單這漆盒上王縣令便親手鐫刻了你的姓名哩。這漆盒是前任王縣令察覺你們陰謀後密藏證據所用,內裡的證據筆札雖被你們一夥盜劫,但這空盒的盒蓋上除了珠玉嵌飾外,還鑲上了你手中的兩根細竹杖,都塗抹了金粉。這不正是暗示了你為首走私黃金的罪行?」
顧孟平伏地大哭,額上汗流如雨。
「狄老爺,我招,我招……那假扮成漆匠投毒的正是金昌。小人只不過是個走卒,背裡指令並助成我私販黃金的則是京師的……」
「住嘴!明日大堂開審時再與我如實一一招來!左右,先與我押下!」喬泰、馬榮率領眾衙役上前將慧本、顧孟平並十數寺僧用一條鐵鍊串鎖了。三十六名轎手抬起金佛出白雲寺走向縣衙。
勘破黃金案,眾百姓狂驚不已,奔走相告。
一時路上觀者如山重疊,著實轟動了一個蓬萊城。
第十八章
狄公一行回到縣衙已經三更,唐主簿率眾衙員已排列在前廳等候。狄公吩咐唐主簿明日一早攜函去軍鎮砲台拜見鎮將方明廉,會同審理黃金案,其餘衙吏早早回去休息。
回到內衙書齋,洪參軍特意煮了一壺濃濃的鐵觀音茶。喬泰、馬榮平日只飲酒的,這時也體味到了品茶的樂趣。大家興致勃勃,誰都沒有睡意。
狄公坐定。美滋滋地飲了一盅又一盅。洪參軍忍不住問道:「我有一句話想問老爺,適才顧孟平招供他不是黃金案的首魁,背後牽線經營全局的尚有一京師上司,老爺為何喝他『住嘴』,不令他吐出姓名來?」
狄公笑道:「顧孟平一夥將如此巨大的金佛運去東都,那邊豈能無人接應?京師、東都的同夥早得了報信在那邊等著哩!金佛一到即行分割,巨額脫售。背後指令、助成、總攬全局的人絕非等閒之輩。如是朝中的官員,大雄殿前熙熙攘攘,豈會沒有他黨羽、探子?當時抖亮出姓名來,他得報後,在京師一番佈置,毀了證據,我們反吃他圖賴誣告,辯白不清。事實上他們早在東都鑄就了一尊銅佛,到時偷偷抬去白馬寺安座。對了,喬泰、馬榮,你們兩個那夜看見河邊有人從涼轎上被打落下水,原來並非害人性命的勾當,卻是白雲寺裡鑄金佛用的泥胎。那河岸離顧孟平宅邸不遠,想來是慧本將金佛大小讓顧孟平過目,偷偷抬到他的宅邸。顧孟平驗看了,便命入夜悄悄抬去河岸邊打碎,拋入河中,一時三刻便化做泥漿了。」
喬泰道:「顧孟平罪跡昭彰,有目可睹。那曹鶴仙酸老夫子,老爺又如何斷定他也參與了這宗黃金走私呢?」
狄公答道:「曹鶴仙雖是讀聖賢書的人,卻不能安貧樂道,固窮守仁。他言主排佛,卻拜倒在白雲寺的利誘下;他記恨顧孟平,卻又將女兒嫁給他。這只能有一個答案,即他被顧孟平牽了鼻子,捲入了走私黃金的陰謀罪行。鬻志節,喪斯文,冀望分得一杯殘羹,老先生顢頇糊塗,真是讀書人的恥辱!」
喬泰問:「那麼這曹老先生究竟在內裡幹什麼差遣?」
「可憐他與智海一樣,罪責便是看守與搬運小菩提寺中那些破舊禪杖。」
馬榮這時有點迫不及待了:「老爺,那麼卜凱呢?老爺不是斷定他是這黃金案的首魁嗎?」
狄公撫須微笑:「卜凱是誰,應該真相大白了。此刻我不說破,他理應來衙門找我了。」正說話間,門子慌張來報:「不好了!王老爺活過來了!正直闖來衙院裡呢!小人哪裡敢攔阻……」話未落音,書齋門開了,走進一個人來。
只見他穿件淺灰長袍,眉須灰白,頭頂盤起一個松髻,左頰上銅錢大小一塊斑記。
喬泰、馬榮嚇得倒抽了口冷氣,這不正是白雲寺後殿裡棺材中睡著的王立德縣令嗎?
狄公卻笑嘻嘻迎上前,揖禮道:「本縣若是沒有猜錯,先生應是京師戶部的度支郎中王元德先生吧。」
來人哈哈一笑:「狄縣令果然目光如炬!快!快!快讓我重新梳洗一番。」
洪參軍將他引到書齋水井邊盥梳。
喬泰、馬榮兩個目瞪口呆,驚魂未定。
狄公又道:「這位王元德先生是已故縣令王立德的胞弟,正是京師戶部的大官哩。卻潛來蓬萊暗中偵察,替兄復仇。事實上他早就疑心慧本、顧孟平、金昌一伙了。馬榮,在花船上不正是他引你去船尾看覷那些可疑的禪杖的嗎?」馬榮懵懂,一時摸不著頭腦。
王元德盥梳完又走進書齋。
喬泰驚叫:「原來是卜凱先生!」
馬榮恍悟,拍了拍腦門:「怎地心肝五臟都塞死了,恁地不開竅!」
喬泰又問:「適才左臉上的斑記哪裡去了?」
王元德哈哈大笑,伸開手掌,手掌上有一片黑膏藥。
「這片膏藥往臉面上一貼,不就是我兄長的斑記了嗎?」
馬榮大笑:「原來你這『卜凱』是喬裝的,卻騙了我們這許多時。昨日衙門還張貼海捕文書,務必捉拿你哩。」
王元德正色道:「狄老爺大智大勇,排除眾難,終於勘破這黃金案,拿獲了一干兇惡的罪犯並金佛實贓,可喜可賀。昨夜我正裝扮成一個雲水僧混在眾百姓中觀看,心中委實敬佩。更令我感戴的是狄老爺又勘破了我兄長的死因,擒獲了害死我兄長的真兇。我兄長正是緝獲了他們一伙的罪證,欲擬上報京師時被人暗害的。」
狄公道:「我這裡正有一本令兄留下的簿冊,請王公披閱。」洪參軍拉開抽屜,將那小小簿冊交於王元德。
王元德細細翻閱一過,拍案道:「這簿冊密記了他們一夥走私黃金的時間、船次、數量、折合金額、販售去向等,正是申詳上司的證物,僥倖沒被汪堂官拿著。兄長親筆實錄,一絲不苟,端的可敬,可憐死於非命。睹物思人,能不感傷嗟嘆再三!」
狄公道:「難怪汪堂官要將令兄的一應書函信札、筆錄文字全數查封,運去京師。他們原來正是一伙的,怨不得令兄信函不明不白地不翼而飛。」
王元德道:「這案子正是京師的贓官牽的線頭,我在戶部時已有聞報,只不詳盡。兄長遇害前來信也說及此間有走私黃金的跡象。汪堂官匆匆銷差,內裡自有不可告人處。故我冒了性命危險,潛出京師,喬扮做『卜凱』來此偵查,只等拿獲了全部證物便回去京師訐告,披露此駭人巨案。」
狄公問:「依王公之言,顧孟平一伙的主子正是戶部的官員?」
王元德搖搖頭:「真正的罪魁倒是刑部員外郎侯鈞,他是戶部尚書侯光的親侄。尚書大人雖沒有參與這宗可恥的罪行,但戶部實際上成了侯鈞的家宅。侯鈞正是從侯光那裡偷閱了戶部庫帑出納、京市、互市、宮市、金銀交易度量之數的密檔,才放大膽子做起這邪惡勾當的。侯鈞的父親原是大理寺卿,早兩年雖死了,但僚屬遍布,門生如雲。這也是侯公子有恃無恐的原因。」
狄公幾乎驚叫起來,侯鈞不正是他在京師時的莫逆之交嗎?他竟是個私販黃金的首犯!此時他心中不免波瀾起伏,思緒萬千。
王元德繼續道:「我潛逃出京師的第二天,侯鈞得報,便買通庫吏,私匿三千兩官銀,申報侯光,誣告我竊銀而逃。如今我的罪名也迎刃而解,洗刷一清。那天喬泰、馬榮兄弟在花船上發現禪杖,又從玉珠嘴裡證實黃金走私秘密,金昌恐懼,殺人滅口,這案子已可大白。我便偷偷溜下花船,從此裝扮成一個癩頭云水僧,一路托缽化緣,瞞過眾人耳目。」
喬泰笑道:「怪不得那天曳尾而去後便杳無音信,原來又扮作癩頭僧了。」
狄公也忍俊不禁笑出聲來。
王元德又道:「哦,我這裡還有一事望老爺恩准,就是曹英那不幸的女子,真是可憐見的。如今顧孟平將伏法,望狄老爺做主將其許配與葉守本葉先生的兒子,葉公子與曹小姐乃真是匹配的一對哩。」
狄公當即允諾:「葉先生也曾與我談及過此事,我都幾乎忘了。如今就成全了他們吧。」
王元德謝過,呷了一口濃茶,又道:「狄老爺適才猜出我是戶部度支郎中,真乃巨眼也,只不知狄老爺依憑了什麼猜出我來?」
狄公笑道:「有三條線索引導下官分判出你的身份:一,唐主簿曾去信京師尋找王縣令的兄弟,要他來蓬萊領取屍骨及遺物,誰知杳無信息;二,度支郎中王元德竊銀潛逃的謠諑,人人皆知;三,葉守本告訴我你是個理財的聖手,且是新近才僱聘的。依憑這三條,我便猜得你這個『卜凱』正是在逃的度支郎中王元德。
「你裝扮作已故縣令的鬼魂在縣衙內游盪搜尋,汪堂官、唐主簿都嚇破了膽,我也親自撞見過一回。為之,我還特意去白雲寺開棺辨屍,才隱約察覺鬼魂恐是生人裝扮,這生人又必與王立德縣令的死因有關。直至上面三條線索交織在一處,我便斷定這鬼魂即是『卜凱』裝扮,正是王立德縣令的同胞兄弟。」
王元德淡淡一笑:「在京師時便久仰狄先生大名,惜無緣交接耳。想來狄先生日後也不會忘懷我這個在京師的朋友吧。
」狄公惟覺臉上火辣,終不辨王元德此言是有意無意。走私黃金的首犯侯鈞不正是他在京師的朋友嗎?
王元德似未覺察狄公的不安,又說:「兄長最後的來信告我說,他已將裝有罪犯秘密的一個漆盒交給了一個叫玉珠的妓女。故而我每次到花船上去時,總千方百計接近玉珠,無奈玉珠厭嫌於我,從不與我親熱,更不提漆盒事。一次我大膽潛入她的艙房,翻到了那口漆盒,打開一看,卻是空的,便從此死了心,惟思從頭做起,親自拿捏他們一伙的新罪證。」
「狄老爺睿智,竟從金粉嵌飾的顧孟平的兩支竹杖,識破此中機關,在下由衷欽服。同時,在花船上我見金昌有時放浪形骸,縱情酒色;有時滿腹心事,心中警惕,似有大任在肩,深藏不露。慢慢我又見金昌對運進港口的舊禪杖嚴加防範,運出去的舊禪杖卻胡亂堆放,心中不由起疑,故有意引馬榮兄弟去窺看,以期引起官府警覺。我自己則暗中跟隨,偵知那小菩提寺正是藏匿禪杖之處,只不知此物派何用場。那夜我追踪智海從小菩提寺出來,正撞著那賊禿攔劫曹英,誰知我只是空口一喊,竟將那智海嚇死。這賊驢搬起禪杖來倒一捆一捆的,不嫌重,卻經不起驚嚇,哈哈。」
喬泰聽了玉珠一段,兜起舊情,忍不住嘆息連連。
狄公吩咐洪參軍趕快備辦一口上好棺木,厚葬玉珠小姐,並在白雲寺做七七四十九天功德道場,超度亡靈──狄公素來不信亡靈之說,他崇隆厚葬,多半是做給生人看的。又吩咐白事做完做紅事,舉行葉公子、曹小姐盛大婚禮──狄公重人事,於婚配大節最練達人情──最後,他說道:「紅白大事完了,我將陪同王元德相公親去京師,申詳大理寺,拿獲姦宄,廓清迷霧,將這黃金案披露於世,垂戒後來。」(本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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